深水埗棚仔市集 | 聖誕翌日的最後派對

2.1.17


深水埗,一個貧窮的代名詞,幾十年來,照單全收全港經濟發展所帶來的陰暗面。坐落於香港九龍的核心地段,這兒有與眾不同的獨立語言,「五光十色」的不是幻彩詠香江,而是桂林街樓上龍鳳的君子紅塵事,「市集」不會很清新愜意,只是每晚為幫補生計而遍地開花的二手跳蚤市場,赤裸、純粹、不雅,深水埗不太會修飾這些原始人性,故孕育出一個又一個的原材料批發市場,成功打出名堂的有黃金電腦商場,每逢假日都擠得水洩不通。而在深水埗警署對面,就有一個以鐵皮搭頂、配合一匹匹帆布連接而成的欽州街小販市場,坊間稱之為「棚仔」。

遺憾的是,這個開設將近半世紀的布料市場將可能於農曆年被迫遷。

近年香港市區重建企劃愈推愈烈,霎時間,大家認識的舊區小店在歲月中默然消失,換成一排排的外國品牌連鎖店舖,我們不禁反問,到底一式一樣的社區面貌有何進步可言?棚仔亦是時代巨輪下的犧牲品。名為棚仔的欽州街布販市場現由50個布販聯合組成,佔地雖少卻五臟俱全,起了舊社會常見的協同效應。有在棚仔工作多年的布販就表示:「如果這行業不做得成行成市,獨力根本沒法維持下去。」跟很多傳統行業一樣,賣布要集聚,方便集中客源做出名號,棚仔之於布販,就是可供棲息的森林。


棚仔布戶的貨源大多來自大廠商用剩的零星布料,故售價相宜而且可以即時到貨,更有很多市面上少見的獨特布款,成為支援創意業的旗艦。棚仔滿載今天買少見少的舊社區人情味,不止批發商,即使是一般人如你我走進市場,亦可以直接與老闆商洽小量購買,甚或請益在成衣製作上的學問,於是多年來民間約定俗成,想找布,去棚仔就對了。

隨著近年本地手工業末落,棚仔的客群亦隨之而改變。貼地的價位和人性化的感覺深得設計和美術系學生的支持,更是自家製衣女性及手工藝愛好者的集聚地,棚仔面臨結束,這批長期客戶亦第一時間挺身而出,聲援布販爭取維持原址繼續經營。


棚仔市集 溫和抗爭

聖誕節過去兩天,關注布販去向的多個單位聯手發起棚仔市集 (Pang Mart),邀請大量手作人、自家品牌及傳統布藝師傅等不同界別的創作人一起擺攤賣物,從家居衣物到畫作飾物均應有盡有,勢要重新為棚仔注入熱鬧的氣氛,引起公眾對這項保育運動的關注。

一直以來,食環署對遷拆棚仔的態度強硬,理由針對棚仔在建築上的缺陷,過於密閉的空間可引起結構性的消防與衛生問題,是以政府主張清拆現址,另覓別地成立新的布料市場安置合資格的布販,此舉雖然會帶來相對寬敞整潔的營商環境,但同時意味著大幅加租的隱憂,在零售市場萎縮的現況下,已完全超出布販的承受能力。此外,安置方案雖提及可在各區空置攤位繼續經營,但政府並無確實交代攤位的位置和配套,很多布販都擔心檔位偏遠分散,難以另起爐灶。事實上,不少布販皆年事已高,從業賣布大半生,大多都本著半退休的心態繼續營運,倘若要遷拆轉型,將扼殺小本經營的生存空間,令市民痛失一個多元化的平民布攤。


食環署早前向布販提出二選一的離場方案,包括搬往通州街街市繼續經營並取得15,000元搬遷津貼,或交出攤檔獲一筆過6萬元特惠金,但在現行的布販之中,食環署只承認33名持牌者的身份,其餘17名布販將不獲任何賠償,做法引起爭議。在棚仔工作了逾三十多年的老檔戶均強調不需要賠償,只希望能夠繼續經營,既能自力更生不用仗賴社會資源度日,更可保留這個充滿歷史意義與人情味的小販市場,這些情懷都是無價之寶。


活動主辦方在現場展出由長沙灣製衣廠捐出、有三十多年歷史的手搖針織機和縫盤,讓參與者了解深水埗布業及昔日製衣女工的故事。




維持現狀,好嗎?

為協助棚仔布販獲得合理安置,有一群藝術家、設計師、coser、大學講師及學生就自發組成「棚仔關注組」,連月來持續關注棚仔被遷拆問題,早前他們應布販們和市民的實際需求,草擬出「棚仔民間搬遷方案」去信政府,希望可連結棚仔布販、時裝設計師及學生、布藝師傅、少數族裔婦女、社區居民等不同角色,讓每人都能盡一己之力發揮所長,於通州街街市的第四、五座合力延續棚仔精神,讓她繼續服務社區並支援時裝創意產業。而欽州街布販市場商販關注組主席何應開就表示,曾多次去信政府及提出民間方案皆無結果,但他重申絕不會接受政府方案,會死守棚仔不搬遷。

其實無論是布販抑或布料買家的心願都只有一個,就是維持現狀。

食環署漠視市民的真正需要,強行通過遷拆棚仔,令素來倡議的保育政策淪為口號,好像已經不是甚麼新鮮事。近年政府只為地產霸權服務,操弄語言偽術以「土地供應不足」為理由,從深水埗棚仔等民生所至之地開刀,屢屢葬送香港的傳統手藝和工業。對香港來說,發展真的是無可避免的變改嗎?市民真正期望的,卻是一個個百家爭鳴的小社區,各區因著地理位置、歷史與風俗文化上的差異,發展出不同的個性和氣息,彼此和而不同,才能積累出當今世代講求的文化軟實力,透過本土、在地,才能走進國際。

走進棚仔 一息尚存

市集舉辦當日,筆者再次走進棚仔,回憶起對上一次,原來已是中學時期為籌備話劇團服飾而至,當時以學生身份用數十餘塊就能買到幾套服飾的布料,享受著原材料的價廉物美卻不以為然。後來的人生都沒有甚麼買布的理由,然後不知從何時開始,經過棚仔就發現她關閉了,在緊鎖的大門上貼有大字橫幅,控訴政府的無情扼殺,旁邊就貼滿各界人士的聲援字句和相片。或許生於這個紛亂可悲的年頭,我們經已對這些圖字感到麻木,筆者亦是因為成長環境鄰近,與棚仔有所交集,才會有深入關注的情由,但換作是鄰區的人們,又有多少人會聽到這個小市場掙扎求存的吶喊呢?

當日棚仔乘著聖誕的浪漫氣氛重光,外面是溫馨熱鬧的市集,政治人物、文創單位與大批傳媒雲集現場,人流絡繹不絕。內裡,卻是人煙凋零的空置市場,只有少數布販在場經營,大多店舖都只留了電話名片,呼籲有意買布者致電聯絡賣家。棚仔內籠錯綜複雜,由一橫一直的有蓋小巷連接起來,白天也開著冷色藍調的光管照明,明明只是與外面的大馬路一帆之隔,卻有著都市中難能可貴的寧謐,只是這份清靜,今日更添一份完場前的悲涼。






「棚仔」作為香港主要的布匹集散地,與布、拉鏈及衣車等物料有著解不開的緣分。
筆者小時候家人從事成衣生意,於荃灣鱟地坊小販市場工作,有一部份的童年,就在檔攤中穿梭度過。微妙地,那兒的環境與棚仔如出一徹,包括迷宮般的空間設計以及亂中有序的貨存擺放,雖然在安全上有著一定的漏洞,卻從來沒有令人反感,因為比起虛幻的精美裝潢佈置,對於基層來說,負擔得起的優良產品才是最值得追求的東西。

後來家人經營的攤舖因著消防問題被政府勒令收地重建,起初大家都以為翻新是一件好事,只是翻新帶來的租金升幅造成巨大的經營壓力,生意與租金此消彼長,尤其是那些本來只是租用檔位的販主,前景不穩令零售事業雪上加霜,最終只有少於一半的原攤販苟延殘喘,令這個曾經日夜都鬧哄哄的溫馨市集,發展成入座率少於四成的離地死城,政府照辦煮碗就棚仔推行同一方案,恐怕若不爭取維持原狀,我們只能目睹棚仔步上同一後塵。

道聽圖說|深水埗作為市場 





欽州街小販市場(深水埗布市場)九龍深水埗荔枝角道373號地下
文 & 相片:一樹 資料來源:明報新聞、棚仔關注組專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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