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影評】《擂台物語》:儘管努力了,人生也不一定能逆轉

21.4.18


多麼掃興的題目。放在「勝敗乃兵家常事」的賽場上,卻又顯得殘酷地真實,幾乎「駁唔到」。

《100円的愛》的導演武正晴,餓了影迷三年,本年終於拿出新作《擂台物語》。又是拳擊,主角又是廢柴,坊間不免將兩部作品相提並論,有說這是延續《100円的愛》式的有血有淚拳擊故事,鏡頭聚焦比小人物還要來得微不足道的廢柴,打出熱血沸騰的奮鬥傳記,只是由她換成他,由無業遊民換成落泊小生演員,至於掙扎、奮鬥繼而看破的劇情骨幹,看多了日劇的觀眾,自會發現隱隱有一條公式串連著。


《100円的愛》最為人稱道的一點,是主角即使最終痛定思痛,脫胎換骨打出一場精彩賽事,編導亦沒有強求圓滿而硬扭出大逆轉Happy Ending收官。運動是公平的,分數不會單純因為「很熱血」,而突然往主角一方偏坦靠攏。

很多人說,以往電影是為了補償現實缺憾而存在(尤其可參照世界大戰時期的出品),故無論過程多麼艱辛苦澀,最終停留在大銀幕上的,都必然會是主角一行人歡欣、釋懷的笑容,以鼓舞人心。近年的運動電影,開始講求 Fiction 與紀錄片之間的灰色地帶,嘗試在天馬行空、笑中有淚之中,保留一定程度的寫實性,讓尚未如願的努力者、暫時的「失敗者」們,都能在電影世界中找到自己的縮影,獲得有別於以往的切身體會。這份涵蓋勝利者以外的貼地與包容,某種意義上,亦不失鼓舞力量。


往事不堪回首?
電影人親身經歷搬上銀幕

《擂台物語》,同樣是關於一個失敗者的故事。劇情講述倒霉演員村上英雄(瑛太 飾)一心以踏上康城紅地氈為目標,卻因為無人賞識而變成寄生女友的無業遊民。女友加奈子(佐藤江梨子 飾)為支持他追夢,半推半就去拳擊社上班,豈料加奈子愈做愈投入,令英雄醋意大發,最終為求奪回女友的芳心和俳優的尊嚴,不惜鬥氣挑戰專業拳擊手,踏上 K1 擂台決一死戰!

這樣的一個離奇故事,原來是來自《100円的愛》的編劇足立紳的真人真事。「足立30歲左右時,一直食拖鞋飯,靠女友,即是現在的太太養活。女友辭工後,他在求職廣告發現職業拳擊團體的招聘,他本身是拳擊迷,但女友對拳擊毫無興趣,但他竟然幫手寫求職信,讓她成功考到職位。誰知女友入職後越來越忙,他妒忌心起,開始懷疑對方跟拳手有路。」

大概同樣作為電影人的唏噓共鳴感,導演武正晴一直對這則「廢柴」故事念念不忘,直至有人提議開拍關於拳擊或K1的電影時,武田就靈機一觸,決定將這段(聽來的)不堪往事搬上大銀幕。


用麵包換來愛情的保質期

片中瑛太飾演的「英雄」,諷刺地,絲毫沒有英雄感。從開首到結尾,英雄玩世不恭、趾高氣昂,房租由女友繳付,膳食要女友埋單,充斥著大家敵視的「渣男」元素。英雄身上唯一的光芒,是他喜歡用「追夢」一詞來包裝自己的庸碌無能,用「養精蓄銳」來粉飾日復日的歲月磋跎。

英雄眷戀一夜成名,多次向女友承諾,自己天生是明星,很快就會如一顆超新星般發熱發亮,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,眼前的機會,通通都是他連嘗試都不屑的綠葉閒角。慢慢地,連他自己亦不確定自己缺乏的到底是資質、伯樂還是一部成立作。演員本人瑛太在訪問中分享過,這個角色令他想起自己昔日尚未成名的階段,有所代入。

也許今日清爽帥氣的瑛太,也曾經庸碌如此,又或其實每一個明星都是這樣熬過來。藝能界就是這樣,人算不如天算,靜待成名機會的英雄沒有錯,只是日子還是必須得要過,多少愛情都是生於虛浮曖昧,死於現實考量,這份愛情之於加奈子,是男友英雄;對英雄來說,可能卻是他朝思暮想的戲劇。

包括我在內的觀眾,直至結尾解畫之前,大概都不能理解加奈子為何仍然願意將青春、金錢投放在這個只管空談而缺乏承擔的男人身上。隨著日子流逝而按捺不住的,其實還有為戲劇賭上人生的英雄。或許這場美夢暗地裡都有一個保質期,過了,就放手。我想他們都明白,成功只是一瞬間的事,努力卻是畢生的奉獻。無論是自己,抑或眼前人為求實現美夢而碰得焦頭爛額的拼命姿態,足以老來說一句無悔。


「你是演員,給我一次絕世演出!」

佐藤江梨子在本作中的戲份比瑛太還要多,講廢柴亦不忘描繪「奶媽」的心聲,令人物個性更立體具說服力。


人一生只求找到越過困境的一瞬間

常言道:「可憐的人必有可恨之處。」在武正晴的作品中,我們看著失敗者的現況,不免會反思到底是出於甚麼原因致令他們一直未能咸魚翻新。這個思維,或多或少都帶著「他我之分」的二分前設(Binary),他是他,我是我,我們是失敗與成功路上的兩端。理由可能是,因為我們從來都不曾吃過女友軟飯,遇著無工開的低潮期,也可能出於羞恥心而「馬死落地行」,好好醜醜都先找一份兼職搵兩餐。

導演武正晴喜愛挖掘這些「廢柴」的心路歷程,捕捉他們對不務正業的堅持,以日常片段來反覆質詢:「他們的不幸與墮落,單純是因為不夠努力嗎?真的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成功嗎?」安坐於漆黑的電影院,我們很容易從安全的距離,以普世適用的價值來審視角色。事實上無論是《100円的愛》抑或《擂台物語》,說的都不是那些脫離現實,徹底地失敗和無用的人,而是充斥在社會中,我們或許不自覺地避而不談的身邊某某。


「我自己都是懶人,其實世上大部分都是這一類人吧!活來活去都是平平庸庸的,所以他們並不是特別的存在。」武正晴最希望拍攝的,是那些不完美的人越過困境的一瞬間。要越過那道牆,人需要的可能是滅世災難,亦可能是簡單一個承諾,又或如這兩部作品一樣,胡裡胡塗闖入的一場拳賽。

熱血是要引燃的,再燦爛的煙火都需要那一點火苗,人一生可能只求找到那一個值得驅使你火裡火裡去的理由,當再尋獲那份痛的知覺,失敗又何妨?《擂台物語》未必稱得上是超越《100円的愛》的佳作,但仍然可以視為武正晴在重覆申論「廢柴的宣言」之際,一次時而摔角、時而K1拳擊的趣味延續。


《擂台物語》

導演:武正晴 
演員:佐藤江梨子、瑛太
上映日期:4月26日

圖片:片方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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